散文《长征路上》- 作者 刘亚池

 

几名同学组织长征队,计划从咱沈阳出发,第一个目的地是首都北京。到京后休整几天,紧接着向陕北延安进发,第三、四个目标是江西的井岗山和瑞金,最后的目标是湖南韶山。真可谓凌云壮志,豪情满怀!

当时报名时,共有男女生十余人,但是队伍集合出发那天,却只有侯长所、邹俭德、侯艳魁和我四个男生。其它同学不是自己动摇了,就是家长死活不让去。其实我们四个人的家长也是非常担心,不同意我们去,无耐我们几人都是铁了心非走不可,家长没办法,千叮咛万嘱咐才放我们走的。

为了这次伟大的长征,我们还让学校给我们制做了一面大红旗,上面豁然印着“沈阳市第二十二中学红卫兵长征队”的黃色大字。我们四个人轮流做旗手,侯艳魁同学还从家里带来个军用医药箱,很是神气!但里边仅有点红药水之类的药品。我们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套行李,左右肩上分别斜挎着一个当年十分流行的黄书包,和一个三节电池的手电筒,头上带着一顶草绿色军帽,腰间扎一条皮带。书包里满满地装着我们领的一张张毛主席语录和“十六条”等宣传品。难忘的时刻终于来到了!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一日上午九时,我们打着红旗,排成一队,就这样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的从沈阳冶练厂宿舍的铁西区光明亍准时雄壮的出发了。

第一天我们只走到沈阳市的郊区马三家,就累得满头满身大汗,不得不安营扎寨了。好在当时红卫兵长征队特别多,在通往北京的大路沿途,每个村庄都设有红卫兵长征接待站(一般为村的生产大队部),负责接待安排长征队员的食宿。不过吃饭是要交钱和粮票的,如果钱和粮票花光了,可以拿出学校开的介绍信证明自己,并亲笔写个借条。两年后,在一九六八年我们上山下乡插队做知青之前,每人都在学校把欠帐都结算清了。

第二天天一亮我们继续前进,但我们的双脚都磨起一个个大水泡。加之因为我们背着大行李等行囊,走起路来十分吃力,浑身不断出汗,走着走着裤衩就移位了,拧在一起屁股一侧和腚沟里,磨得大腿里子红红的,都破了皮,一出汗蜇的痛疼难忍,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样子十分狼狈。

走了几天后,我们发现从黑龙江省和吉林省过来的长征队,他们都不背行李轻装前进。原来他们从家出发时,也背着被褥行李,当看到农村大队的接待站都备有被褥时,他们就及时把自己家的被褥邮回家了,难怪他们每天都能走上百八十里路,我们却总是被后面的长征队赶上超过。十二月五日,我们到达锦州市后,我们也如法炮制,把被褥及棉袄棉裤一同寄回了家。并从锦州接待站每人借一套秋衣秋裤和腿绑。

从锦州再出发,我们轻装上阵,加上腿上打着腿绑,更象当年的小八路了,心情别提有多高兴了!但是,当行李包裏寄到沈阳时,正赶上沈阳那天下大雪,妈妈看着熟悉的被褥和棉袄棉裤,心都揪到了一块,心想天寒地冻的,孩子白天没有棉衣,晚上睡觉没有被褥,可怎么受得了!一下子牙就疼起来了,从此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稳,直到我们走到北京后,给家写封信,报了平安,父母才略百放心。儿行千里母担忧啊!

在我难忘的长征途中最难忘的事,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我们四个人一路走来,免不了一路上天南海北、信口开河的东拉西扯。也忘了是因为什么事大家生气了,谁也不爱搭理谁,各自闷头走路了。当大家发现少了一个人时,顿时紧张起来,而少了的那个人就是我。

一路走来,平时都是我走的速度比较慢一点,常常落在队伍的后面。当我的情绪恢复到正常时,发现他们三人不见了。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他们三人顾意加快脚步,把我甩在后面,有意吓一吓我,我才不怕!于是我加快步伐,来个急行军,去追赶他们三人去。而他们三人发现刘亚池不见了,也十分着急。他们一致认为,我一定是被他们甩在了后面,于是三人便放慢脚步,等我从后面慢慢赶上来。就这样,我在前面越走越快,他们三人在后面越走越慢,我们之间的距离就越拉越大了。

天色越来越黑了,我只好一人投宿,我开始感到孤单,因为我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过一个人在外过夜,而且还是在一个离家几百里远的一个陌生地方。

第二天,我早早就起床,快马加鞭,但还是没有找他们。晚上躺在炕上,心里忐忑不安,如果我不能及时找到他们,我一个人怎么将长征进行到底?爸妈要是知道我与同伙走散了,会急成什么样?!想着想着泪水不觉顺着眼角悄悄地流了下来。但是我仍有信心,因为我们是按着铁路线走的,方向都是北京。他们会在前面等我,不会抛弃我,我们会很快会师的。就这样我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在这同一天,他们三人发现,在他们吃午饭的那个接待站,有我吃饭的登记记录。按时向推算,他们大致知道我现在可能走到哪里,所以他们三人决定来个急行军,一定要在第三天追上我!

走散后的第三天,天不亮我就弧零零的一个人悄悄地出发了。因为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侯,天上没有星光,路上没有一处灯光,整个世界漆黑一团。路上没有行人,也没有其它长征队伍。一个人走在空旷的乡间崎岖土路上,每迈出一步,脚下都会发出清脆的格吱格吱的踩雪声。这声音在当时显得格外剌耳。强劲的北风吹着路边枯树枝,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声,一下紧一下慢,一声高一声低,让人顿感毛骨悚然!寒风吹起路边的积雪,不断地打在我的脸上,灌进我的脖领子里,就象是用刀片不断划着你的脸,象用冰块塞满你的胸。走着走着,东方的地平线微微的露出了鱼肚白。农民伯伯说“太阳露嘴,冻死小鬼”,我此时有了刻骨铭心的体验。

就这样,白天里我们四个人分两伙,你追我赶的急行军。天黑了,我决定停下来安菪扎寨。记得那是离山诲关不远,叫前卫(前哨?)的小村子,我被村干部安排到一户老乡家住宿。临睡觉时房东大娘问我是什么地方人,怎么一个走?我就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大娘。这些话都被回家吃饭的大娘的儿子听到了。她儿子是大队干部,吃完晚饭就又回大队部办事去了。

又过了几个小时,我那三个同学筋疲力尽地也赶到了这个村子。当接待他们的人看见他们三人,并知道他们是从沈阳来的时侯,便笑着说,你们是不是还有一个人走散了?他们立即答是,并问你是怎么知道的?那人说,你的同学现正在我妈家睡觉呢。他们一听马上就要去见我,那人说,现在太晚了,都下半夜了,明早再见也不迟。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三人就开门来到我面前,我们四人都眼含泪花,脸上都流露出羞愧的表情。我们心里都同时在说,对不起!我们再也不会耍小孩子脾气了,不斗嘴生气了。从此以后我们互相照应,一路说说笑笑,再也没有走散过。

我的长征,虽然没有当年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那样艰苦卓绝,永垂史册!但我的长征,在我的一生中,也是终生难忘,可歌可泣的。从沈阳出发,我们走平原,过丘堎,蹚河流,越险关。一路走过无数村庄、县镇,塔山阻击站纪念碑前敬过礼,孟姜女庙前驻过足,天下第一关山海关城楼下抒过情,天安门广场前留过影。十二月一日从沈阳出发,十二月二十二日胜利到达北京。其中在锦州和秦皇岛各休整一天,走的最少的一天是第一天,从沈阳走到马三家。走的最多的一天是从某地走到北京的通县,全天行程一百二十多里地。

到达北京后,我们住在北京市农业科学研究所,地点在紫竹院。之后全国文革形势有所变化,中央文革有指示,要求我们红卫兵小将“打回老家去,就地闹革命”,暂时停止革命大串联,明年春暖花开时再串联。因此我们无法再继续长征,只好乘火车返回沈阳了。

一个十六岁的花季青年,要从沈阳徒步走到北京、延安、井岗山、瑞金和韶山,虽然壮志未踌,但毕竞走到了首都北京,完成了一千五百里的长征,给自己的人生增添了一些缤纷色彩和有趣的回忆。想到这些,我于是也拙笔写下一首七律诗

长征

小将徒步大串联,

万户千村接待咱。

乡间路上望不尽,

披星戴月勇向前。

旭日东升心中暖,

朔风吹雪后背寒。

难忘弧单失散日,

别后重逢尽开颜。

 

2016年10月17日于上海

附照片一帧,最大遗憾就是没有留下一张四伙伴合影。

――摘自我的自传式散文集《忆海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