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小趟房

我出生在老家辽宁省新民县东郊乡后营子村。在我还不到一岁时,被父母抱着来到了沈阳。当年我们家住在铁西区景星亍(吉祥里)三段五里l――4号。这里是当年日本鬼子盖的劳工房,解放后变成了沈阳造纸厂的职工宿舎。这也是我们家来沈阳后的第一套居室,在这里我们家一住就是三十六年,大妹、弟弟、小妹都是在这间房子里出生的。

我在这里读小学、中学,长大成人后,我和弟弟又都是在这里结婚生子。姐和两个妹妹也都是从这里出嫁。现在我仍然清楚的记得,那是一排排南北走向的红砖灰瓦的小趟房。门和窗朝向东,西面墙上有扇小窗户。屋子东西约四米长,南北约三米宽,总面积不足十二平方米,每月房租一元多钱。靠西边隔出一米多宽的地方做厨房,南边放碗架,中间是灶台,北边放水缸和米柜。房门偏北侧,一进屋左边是炕,长约三米,宽约一点五米。北面靠墙的地方架起两个木头箱子,里边放些当季的衣服,箱子下面挂个布帘,里边放些鞋和破乱儿。

在火炕和箱子之间,是一条不足一米宽的通向厨房的过道。在北面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和几个镜框,镜框里放着全家人及亲人朋友的黑白像片。
几年后,我们渐渐地长大长高了。爸爸在炕沿边上,用折叶安装一块三米长一尺宽的一块木板。木板下面安装两根木方,用折叶连在木板下面,晚上睡觉时,把木板抬起来,与炕平行,这时藏在木板下面的两个木方就象两条腿一样自动立起来,支住木板。这样我们就能把枕头放在木板上,我们就可以腿伸直睡觉了!后来爸爸又在炕里的墙中部横起两根木梁,上面铺些木板,东侧上边放两个木头箱子,里边存放隔季暂时不穿的衣服,西侧则摆放全家人盖的被褥。这些便是我们全家人当年的所有资产。
好在我要结婚时,父亲单位又分给我们一间同样大小的房子。理由是我聋哑的大伯年老投靠兄弟抚养,我才借大伯的光,有了我的婚房。
我住的这趟房,在父母那趟房的前面。与对面的小趟房门对门窗对窗,是直通大六路的主胡同。所以有五米宽。分到房子后,我就抓紧施工盖小棚子。为此事弟弟为我挨了不少累,捡砖头,挖沙子,挖黄土。盖小棚子时还叫上几个同学和朋友帮忙,最后终于在我家房子前脸,接出一个二米宽,三米长的砖墙木顶,上头铺着油毡纸的小棚子。我把它用做厨房。南侧放碗架,北侧靠墙摞一面墙的煤坯。晚上小棚子中间停放我和妻子的两台自行车。
因为我住的这间房子是这趟房子的终端,外墙对过是公共自来水井,所以冬天比别人家要冷很多,最冷的三九天时,屋里北面的墙上会冻冰结霜。为了取暖,我单位师付帮我做了个土锅炉,我在单位又申请买了三片暖气片,做套土暖气。冬季,在退休在家的老妈的帮助下,炉子保持二十四小时不灭,晚上用湿煤面压住火,早上再把封好的底火捅着,这样暖气片才能保持较好的温度。火炕是父亲求厂里最有名的“炕神仙”给盘的,叫做回龙炕,整个炕面都均匀的热,不论外面刮什么风,咱家的炉子都好烧。正因为火炕和土暖气散热,所以冬天我们才没有被冻坏。
女儿小的时侯,晚上睡觉时,我们就在炕上架起一个单人蚊帐,四周挂上线毯或厚毛巾被,以防北面冷山墙的寒气冻着女儿。尿布冬天晚上不爱干,我就把尿布直接放在我的肚皮上,让它快点干,以防尿布不够用。看着肚皮上冒着热气的尿布,看着女儿熟睡红红的面孔,看着妻子疼爰的目光,我的体温虽然有点凉,但心里是暖暖的。我们的小家,虽然简陋,但却很温馨和知足。女儿的童年也是在这里度过的,想毕那里也会给女儿留下很多童年的记忆吧。
当年我们的那片棚户区,连绵几条亍,方圆几公里。我们家附近的小趟房,一趟紧挨着一趟。间隔宽的有五米,窄的仅三米。因为每家都是五、六、七口人,当年又都是烧煤做饭,需要大量的煤和劈材。所以每家都在自家的门前盖个小棚子,放这些生活必需品。这样一来,小胡同的通道就更窄了,上下班进出胡同推个自行车都十分困难。再则我们造纸厂宿舎,三、四趟房,六十多户,三四百人共用一个自来水井。每到做饭时,自来水龙头前人来人往排队接水。每逢休息日,再有抱着盆来洗衣服的,井院就更加拥挤不堪了。公用厕所建在最后边那趟房的南北两端,是一间约六平方米,男女各三个蹲位的小砖房。因为人多蹲位少,卫生状况惨不忍睹,这里我就不细说了吧。
那时侯人们买什么东西都要凭证凭票。民以食为天,吃饭是第一件大亊。为了做饭,需要买煤买劈材,除了过年时凭煤证可限量买点块煤外,其它的日子都是供应煤面子。为了好烧,每家都要买些黃土,有能力的,为了节省点钱,就自己借车到远处挖点黄土,用于打煤坯。我们较小的时侯,母亲亲自带领我们干。我们长大些了,就不用母亲亲自动手了。母亲只管负责技术指导和质量监督。等弟弟长大了,我的担子就轻多了。弟弟常常叫上他的几个同学和朋友来帮忙,上千斤的煤面很快就筛完了。煤块先运回家,接着就参黄土浇水和煤面子了。
打煤坯这个活看似没啥,好象只要有力气就能干,其实这里面的技术含量还是挺高的。因为临烧火做饭前,要先把煤坯剁成鸡蛋大小的块块,所以和煤时黄土要是参少了,煤面子和得就不粘糊,煤坯干了后,一剁就碎了,多半又变回煤面子了。黄土若是参多了,烧时又不易烧透造成浪费。黄土搅拌不匀就更不行了,以上两种情况都会出现。再有水倒多了也不行,水放多了,煤坯打不成型,即便免強成型了,也要多凉晒几天,赶上下雨就算白干了,还会损失一些煤面子。水放少了,拍成煤坯来,手感硬多了,一时半会儿完成不了一块。就算技术指标都合适,也不那么好干。首先要每次往坯模子上抹点水,以便容易脱模。专职运煤的用铁锹端来一锹和好的煤放在坯模子里,专职打煤坯的首先要用力按好四个角,再拍中间部分。煤放多了就要先掏出一些放在下一块的位置上,否则太厚了不易干,放太少了,煤坯就薄了,这样即费时费力又占地方。薄厚不匀,凸凹不平,运输过程中又极易破碎,会影响在家中的存放。
打煤坯时,蹲在地上要用力拍,总会溅起一些泥点子,搞得脸上、胸前、裤腿子上都是黑点子。干活时间长了,腿蹲得酸酸的,手拍得木木的,但我们从来没有叫过苦喊过累。因为那个年代,我们普通小趟房的居民,家家如此,年年如此。
因为自家门前和胡同里根本没有地方,所以大家只能在大马路两侧的人行道上打煤坯。煤坯制作完成后,并没有万事大吉,还要看护,免得淘气的孩子,或晚上天黑行人看不见,把煤坯踩坏了。所以有人想出个办法:在靠边的煤坯上,贴一小块废纸,以示温磬提醒。
秋天天气好时,大家都抢着占地方打煤坯,煤坯干到六成能立起来时,就及时立起来,N字形的首尾相连以防倒下。这样可以大大缩短晒干的时间。煤坯终于干透了,就要抓紧搬回家,以防雨天和被偷。往家搬煤坯时,邻家的孩子们都会主动来帮忙。大家互相帮助早已蔚然成风。你看大人孩子们,用木板、洗衣板、小板凳当工具,上面放一块或几块煤坯,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汗淋淋的,有的还弄成个小花脸。一个个急急忙忙,一趟趟来往穿梭,就象蚂蚁搬家一样,很热闹、很壮观、很温馨、很和谐、很难忘。
冬天到了,每逢大雪过后,大家都忙着扫雪运雪。否则小胡同里落满了从房顶上,和小掤子上吹落下来的积雪,令人举步为艰寸步难行。记得五几年那场大雪,足足下了半天一夜,厚厚的积雪足有一米深,早晨起来费很大的劲,才把房门推开。
春天终于来了,房顶上的残雪开始融化了,顺着房檐不停的往下滴。再加上连绵的春雨,小胡同泥泞不堪,这是我们胡同人家一年最难出行的季节。
尽管生活中有那么多艰辛,我们仍然生活的很快乐。五十年代的沈阳,工厂还不象六七十年代那么多,那么大,所以也没有后来的那么多大烟囱。那时沈阳的天空很蓝,春秋季节,沈阳的上空有很多很多的大雁从空中飞过,雁群阵阵,雁叫声声。多么美妙的声音,多么美丽的景象!可惜几年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那时我和小伙伴们,虽然没有现在的孩子们那么多那么好的玩具,但是我们玩过家家,我当爸爸,她当妈妈,捲个毛巾抱在怀里当孩子,哄孩子睡觉。我们玩捉迷藏、跳房子、跳皮筋、踢毡子、弹玻璃球、打啪叽、滾铁环、打冰尜等游戏,玩得非常开心和快乐!
直到一九八五年,我爰人单位福利分房,我们分得了一套筒易房,这样我们才搬出那个小趟房。我们搬走后一年,那里就动迁了,用当年的话,叫做掤户区改造。
现在那里早已是高楼林立,商业店铺齐全,道路宽敞畅通。每次我从上海女儿家回沈探亲,我都会在当年居住的地方,走上一阵子,彷彿就象去看望很久不见,又日夜想念的恋人。我久久地徘徊在当年小趟房的周围漫步寻觅,但再也看不见当年小趟房的一丁点踪迹。我的心底悄悄的升起一缕情思,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滋味,有点隐隐的失落,轻轻的迷茫和淡淡的忧伤。但是,那一条条我再熟悉不过的小胡同,和那一排排低矮杂乱的小趟房,却清哳、全部、永远、牢牢地留在了我的记忆中。
想起童年、少年、青年,就想起了当年的伙伴,我亲爱的伙伴们,你们现在都在哪儿呀?你们都好吗?你们也常常想起自己的童年、少年、和青春吗?想起小趟房吗?想起有一个叫刘亚池的我吗?
那让我魂牵梦绕的小趟房哟,陪伴我度过了三十多年!小小的蝸居,承载了我无数个难忘的故事!往事如烟,历历在目。每当我想起这些,我就会眼含泪花,心潮难平,如醉如痴。有诗为证:
全家七人睡一排,
苦辣酸甜难忘怀。
旧地重游无觅处,
唯有梦中见爱宅。
胡同叔嬸可健在?
邻家玩伴几个孩?
沈城街上如相遇,
泪眼相认拥入怀!